王順友在“馬班郵路”上（2005年1月12日攝）。新華社記者 陳凱 攝

5月30日，一位郵遞員永遠離開了我們。初夏的凌晨，王順友在涼山州木里縣的家中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凌晨5：40和凌晨6：05，王順友的女兒王小英在朋友圈發(fā)出兩條信息：“爸爸一路走好”。后一條信息，王小英配發(fā)了一張王順友身著郵政制服，藍天白云下牽馬走在郵路上的照片。

清晨的木里縣下起小雨，空氣中傳來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就像那條王順友牽著馬走了30多年的“馬班郵路”的味道。

“馬班郵路長又長，山又高來路陡峭。情注郵路不畏險，愛灑人民永不悔。……”

王順友的歌聲曾拂過“馬班郵路”上的每一道嶺、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只是，這歌聲今后再不會響起了。

王順友和他的棗紅馬  新華社記者 陳凱 攝

2005年1月13日，王順友在郵路上休息吃飯。新華社記者 陳凱 攝

“鄉(xiāng)親們需要我”這個念頭讓他堅持下來

由于特殊的地理環(huán)境，過去的木里很多鄉(xiāng)鎮(zhèn)不通公路、不通電話，只有通過“馬班郵路”，黨報黨刊、政策文件才能盡快地送到偏遠的鄉(xiāng)村，黨的聲音才能傳到木里的每個角落。

1985年，走了一輩子“馬班郵路”的父親把手中的馬韁繩交給王順友，并對他說：“父親老了，走不動了，這個班今后就交給你。”那年，王順友不到20歲。他繼續(xù)走著父親走過的路，一走就是30多年。王順友每走一個班要14天，一個月要走兩班。一年365天，他有330天走在郵路上。他這樣描述自己的生活：冬天一身雪，夏天一身泥，餓了吞幾口糌粑面，渴了喝幾口山泉水或啃幾口冰塊，晚上蜷縮在山洞里、大樹下或草叢中與馬相伴而眠，如果下雨，就得裹著雨衣在泥水中躺一夜。

最苦的是心頭的孤獨，特別是到了晚上，大山里靜得可怕，伸手不見五指，他能聽到的只有風(fēng)聲、水聲和不時的狼嚎聲。

每當(dāng)王順友想打退堂鼓時，就會想起自己把郵件送到老鄉(xiāng)手里時他們高興的樣子，想起把錄取通知書送到學(xué)生家里的樣子，想起自己在路上生病了鄉(xiāng)親們陪著走幾天幾夜的樣子。“鄉(xiāng)親們需要我”這個念頭，讓王順友繼續(xù)堅持下來。

30多年來，他每年投遞各類郵件近萬件，沒有延誤過一個班期，沒有丟失過一份郵件，投遞準確率達100%。30多年來，他在雪域高原跋涉了26萬公里，相當(dāng)于21趟二萬五千里長征、繞地球赤道6圈。30多年來，他以忠誠如鐵、責(zé)任如山的可貴精神和執(zhí)著不悔、堅定頑強的實際行動，為當(dāng)?shù)匕l(fā)展帶來了一份份資訊，創(chuàng)造了中國乃至世界郵政史的紀錄和傳奇。

“‘3條腿’的馬兒也要繼續(xù)把工作跑好”

“太突然了。”同為木里縣郵遞員的何勇說。5月30日一大早接到王順友去世的消息，單位里的同事紛紛趕往王順友家中，何勇等5人是最先到達的。中午前后，除了幾位值班人員外，20多名同事全部到達。

中國郵政集團有限公司四川省涼山州木里縣分公司主持工作的副總經(jīng)理黃勇，也在下午從西昌趕回木里。當(dāng)黃勇看著以往的合影留念，看著工作服、郵包等老物件，忍不住哽咽了。“我跟老王共事只有兩年，但認識已經(jīng)17年了，在別人眼里他是勞動模范，是優(yōu)秀共產(chǎn)黨員，但在我眼里他更多的是一個老小孩，永遠那么樸實、真誠。”黃勇說。

今年50歲的何勇管王順友叫老大哥。“老大哥從1985年開始走‘馬班郵路’，我晚他兩年，從1987年開始，我們這一走就走了30多年。”直到2017年，隨著木里縣三桷埡鄉(xiāng)公路的開通，涼山州才徹底結(jié)束了“馬班郵路”的歷史。

如今的木里，現(xiàn)代化的郵車穿梭來往，寬闊平坦的硬化路進村入戶。王順友踏過的山路被公路取代，100%的投遞準確率被新一代投遞員繼承。“每次跟我們談到這些變化，老大哥總是高興地感嘆‘不需要我啰’，但怎么可能不需要他呢。”何勇說，不管時代怎么變化、郵路如何改變，馬班郵路的精神永遠不會過時。

在單位里，“馬班郵路”上的老郵遞員一共4人，被大家稱為“馬兒的四條大腿”。“但今天，我們就變成3條腿的馬兒了。”沉默了一會兒，何勇又接著對記者說，“但哪怕是3條腿的馬兒，我們也要繼續(xù)把郵政工作跑好。”

“像他那樣精神飽滿地去生活”

5月30日中午12點11分，涼山日報記者石進在朋友圈看見王小英發(fā)的信息。她以為自己看錯了，驚呼一聲，又使勁揉了揉眼睛，再讀了一遍。

2005年1月10日，石進和同事一起跟隨王順友踏上“馬班郵路”。那一趟采訪，石進讀懂了王順友對工作的極端負責(zé)，也開啟了石進與王順友接下來十幾年的友誼之路。2005年6月初，王順友先進事跡報告會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舉行，石進是報告團成員之一。她至今仍清晰記得，王順友聊天時特別說道：“我們出來就是一個團體，大家一定要團結(jié)起來把工作做好。”2019年10月，王順友在西昌市作報告，榮譽加身的他想的卻是“報告會結(jié)束，不要麻煩組織，坐公共交通車回木里就行。”

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有2014年曾陪同王順友一起在北京參加勞模節(jié)目錄制的阿牛爾日。“我當(dāng)時剛到木里縣委宣傳部不久，被派去協(xié)助勞模完成節(jié)目錄制。”阿牛爾日回憶說，王順友穿著一身很普通的衣服，皮鞋也是皺巴巴的，看得出來有些年份了，頭發(fā)也有些凌亂。阿牛爾日帶王順友在西昌理了個發(fā)，然后買了一身衣服和一雙新皮鞋。

《永遠的馬班郵路》，是石進以王順友為主角寫的一本書的后記，石進寫道：“每當(dāng)我工作遇到困難時、生活遇到挫折時，我就會想起王順友，想到他的工作與環(huán)境，想到他的眼淚和歌謠，然后告訴自己，要永遠像王順友那樣，精神飽滿地去生活，滿腔熱情地去工作。”

“馬班郵路”上，當(dāng)孤獨無人訴說時，當(dāng)深山長夜害怕時，王順友都會唱起自編的山歌。5月30日的夜里，朋友同事們也唱起山歌與王順友道別，歌聲拂過木里縣的崇山峻嶺，拂過山頂?shù)陌}皚白雪，拂過“馬班郵路”上的每一道嶺、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